内阁值房外的长廊上,脚步声清脆。
钱铎一身绯红官袍,腰系玉带,不紧不慢地走来。
他身后只跟了燕北一人,手里捧着刚领的阁臣牙牌和关防。
值房外间的书吏们正忙着誊写票拟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见那身红袍,先是一怔,随即赶忙躬身行礼:
“见过钱阁老!”
“阁老金安!”
“给阁老请安!”
声音此起彼伏,恭谨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。
钱铎脚步一顿,眉头微皱。
阁老?
他今年才二十出头,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,被这些四五十岁的书吏们一口一个“阁老”叫着,怎么听怎么别扭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他摆摆手,语气平淡。
书吏们战战兢兢起身,垂手侍立,大气不敢出。
钱铎杀名在外,工部两个月清洗了数十官员,通州抄家抄得人头滚滚,连英国公、成国公那样的世袭勋贵都敢下狱,如今进了内阁,谁知道这位爷会闹出什么动静?
钱铎走到值房门口,正要推门,忽然转头,看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年书吏:“你叫什么?”
那书吏浑身一颤,慌忙躬身:“回、回阁老,小人姓刘,单名一个‘忠’字。”
“刘忠,”钱铎点点头,眉头微微皱起,“我问你,你看我老吗?”
刘忠一愣,额头瞬间冒出冷汗:“阁、阁老何出此言?阁老春秋正盛,风华正茂......”
“既然不老,为何一口一个‘阁老’?”钱铎打断他,“内阁四位阁臣,周阁老六十有三,成阁老五十有八,钱阁老、何阁老也都是花甲之年,叫他们阁老,理所应当。可我呢?”
他指了指自己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:“我这么年轻!”
刘忠嘴唇哆嗦,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旁边一个机灵些的书吏忽然福至心灵,试探道:“那......那叫小阁老?”
“不错!你很有前途!”钱铎满意地点头,指了指那机灵书吏,“你叫什么?”
“回小阁老,小人姓陈,单名一个‘安’字。”
“陈安,”钱铎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,随手丢过去,“赏你的。”
陈安手忙脚乱接住银子,又惊又喜,扑通跪倒:“谢小阁老赏!”
其他书吏见状,连忙齐声道:“见过小阁老!”
声音比刚才响亮多了。
钱铎微微颔首,“陈安,告诉他们,以后见到我,都叫小阁老。”
“小的明白!”陈安连忙恭敬的应和。
钱铎扫了一眼一众书吏,这才迈步进了内阁值房。
内阁值房分内外两间。
外间是书吏办公之所,里间才是阁臣议事的地方。
此刻,里间的门虚掩着。
钱铎径直走过去,也不敲门,一把推开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,惊动了里面的人。
周延儒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一份奏疏,正与成基命低声说着什么。
钱龙锡和何如宠分坐两侧,各自翻看着案头的文书。
四人同时抬头。
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值房里的空气,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“钱部堂来了。”周延儒最先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请坐。”
他指了指左侧空着的一张椅子。
那是内阁第五把椅子——原本空置多年,今日终于有了主人。
钱铎走过去,却不急着坐,先扫了一眼值房内的布置。
简单,甚至有些简陋。
四张书案,几张椅子,几排书架,还有墙上挂着的“公忠体国”匾额——这就是大明朝的权力中枢,天下文官梦寐以求的所在。
“几位阁老在商议什么?”钱铎在椅子上坐下,随口问道。
燕北将牙牌和关防放在他案头,退到门外候着。
成基命看了周延儒一眼,轻咳一声:“在议辽东战事的后续。袁崇焕虽在鹰嘴峪小胜,逼退了多尔衮,但锦州仍在建虏手中。户部报上来,说拨给辽东的二十万两抚恤银,已从太仓起运,但沿途州县多有克扣,到前线恐怕只剩十五六万两。”
“克扣?”钱铎挑眉,“谁克扣的?”
“这个......”成基命面露难色,“沿途经过山东、北直隶数府,牵涉官员太多,一时难以查清。”
“难查也要查!”钱铎语气平淡,却透着寒意,“从山东巡抚开始查,查到谁,砍谁的头。军饷也敢克扣,真当朝廷的刀不锋利了?”
钱龙锡忍不住开口:“钱......钱阁老,此事牵涉甚广,若大动干戈,恐引朝野震动。”
他本来想叫“钱部堂”,话到嘴边又改成了“钱阁老”。
钱铎却摇头:“钱阁老,你还是叫我小阁老吧——听着顺耳。”
钱龙锡一愣。
小阁老?
这称呼透着轻佻,哪有半分阁臣的威严?
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却顺着钱铎的话道:“既然如此,往后在内阁,便称小阁老吧,也好跟钱阁老做区分。”
说着,他还看了一眼钱龙锡。